皇冠集团创办人、作家琼瑶的丈夫平鑫涛今天传出病逝消息。根据皇冠文化集团发出的声明表示,平鑫涛其实是于上月23日不敌病魔,在亲人环绕陪伴下,安详离开,享耆寿92岁。
过去,平鑫涛因失智症长期卧病在床,琼瑶不忍丈夫被插鼻胃管,和平家子女闹翻。如今人已逝,琼瑶在脸书心痛道别:「鑫涛,你解脱了!我,也放下了。」
「我的生命一直活得多采多姿,喜怒哀乐也比别人强烈,没有白走这一趟。活到老年,我的死亡是件喜事,切勿悲伤,让我潇潇洒洒的离去。」皇冠文化集团发出的声明中说,平鑫涛一生最怕麻烦别人,去世前交代不发讣文,不设灵堂,不举行公祭,也不需要任何追悼仪式,只希望火化洒葬或树葬,回归尘土。在简单家祭后,琼瑶最后选择花葬,将平鑫涛骨灰安置在阳明山,在花瓣翩飞中诗意长眠。
平家子女数年前接棒父亲平鑫涛一手创立的皇冠出版社继续经营,声明中也道尽哀痛与不捨,「衷心祈愿他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好好休息,尽情读他最喜欢的书、听他最喜欢的音乐、看他最喜欢的电影,享用好吃的美食,眼前所见尽是美丽的事物,以及,继续编他最热爱的《皇冠》杂誌。」
#悼鑫涛
亲爱的鑫涛:
今天,我带着我的儿孙,跟你的儿孙,我们一起遵照你生前的指示:「我走后,请不要发讣文,不要公祭,不要任何追悼仪式,不要收奠仪,不要做七……」以及你对丧葬的指示:「请将我在最短时间内火化……然后用洒葬方式,把我的骨灰洒到任何山明水秀的山林里,万一不能洒葬,就用树葬……」我们一一遵守,只是,因为树葬区人满为患,我选择了我自己的方式,花葬。所以,我们在阳明山的「臻善园」,我和你的儿子,郑重的将你的骨灰,放进了花葬的墓穴。我带了一篮牡丹和玫瑰的花瓣,捧了一束你生前最喜欢的黄色小蝴蝶兰。我把花瓣洒在你的新冢上。虽然这不是花葬的礼仪,但我知道你爱花。
「三分离恨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细看来,花落花飞,点点都是离人泪。」我改了苏轼的《水龙吟》,洒花时,一直在心里默唸着。你的儿孙和我的儿孙,都心平气和的团聚在一起,详和的看着我洒花,最后,因为天气太热,我本想一片片扯下的蝴蝶兰,就整束的放在你的花冢上,在花瓣翩飞中,终于让你诗意的长眠了。
我是从「高雄行」回到台北,才知道你又发烧了,大家怕影响我在高雄的活动,把你发烧的讯息隐瞒了我。何况你插管维生之后,三年多来,你曾数度发烧,在抗生素的治疗下,也都度过了危机。所以连医院都没有认为很危险。我还写了我的脸书,细述我的高雄之行。5月8日早上11点多,我忽然得到消息,你已经进了「加护病房」。我猝不及防,心痛万分。立刻直奔医院去看你,当时你虽然在许多维生仪器包围下,情况还好。5月9日是我和你结婚40週年纪念日,我再去医院,和你共度了一个「相对两无言,默默不得语」的结婚週年。那时,我依然认为,有这幺多医疗器材辅助你,你还是会回到普通病房的。可是,在我内心深处,一直有个声音,在反覆低语:「鑫涛,放手吧!不要再被这些管子和器具折磨了!」
然后,你在加护病房里,时好时坏,我每天提心吊胆,停下手边所有的工作。5月23日那晚,我正在吃晚餐,刚刚吃了一口饭,医院打电话来说,你的情况急转直下,可能要走了。我放下饭碗,和中维、可嘉、淑玲立即赶去医院。你的女儿平珩已在加护病房里,其他人都还没赶到。我直接走到你的床头,看到你罩着一个「人工甦醒球及面罩」,两位护士小姐正在用手轮番捏着那球,把氧气挤压到你的口鼻中。旁边的监视器上,你的心跳、呼吸、血压……等数字不规则的跳动着。我看到那透明的面罩下,你张大着嘴,吃力的呼吸着,每一口气,都好像用尽了你的力气。我知道你终于要离去了。你不要的插管维生,终将结束了!剎那间,各种心情齐涌我的心头:是喜?是悲?是痛?是爱?是解脱?是不捨……我不知道,但是,泪已盈眶。我低俯下头,在你耳边轻声说:「鑫涛,我来了,我来了,我来了……我来送你了……」

一位好心的护士,搬了张椅子给我,并贴心的把我的手,拉进棉被里,让我可以握住你那还有余温,却全然不能动的手。接下来三个小时,我就这样握着你的手,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你,我记得,我很沉默,偶然开口,就反覆说着:「快了!鑫涛,你以后不会再痛了,不会再痛了,不会再痛了……」我一边说,眼泪又冲进眼眶,不想让人看到我的泪,我数度把头转向旁边的帘幔后面拭泪,哭什幺?我不是一直希望你能早日解脱吗?
在那三小时内,我和你的相遇,相知,和五十几年的相爱和彼此扶持,都在我眼前一一闪过。记得我拚命帮你打拚事业的时代,记得我们拍电影的时代,记得我们拍电视剧的时代,记得我们也曾数度面对事业的低谷和打击,这些,连你的儿女都不知道……奋斗,奋斗,奋斗……我们用了多少青春年华来奋斗,终于小小有成。你曾经说你是一条只会工作的牛,直到碰到我这个织女,你才有了另外一半的生命。可是,我这个织女,从此为你的事业心,为你的成就感,为你那狂热的工作态度,努力的配合你,早期写作到手指破皮,后来打电脑到指纹磨尽。我从来不曾抱怨,你给我的爱,就让我满足了。
可是,你我都是二度婚姻,当初明明是你拚命追求我,长达16年。让我受了多少委屈!这个社会,对婚姻的两方,看法是不公平的。我一直对于诋毁我的言论保持沉默。沉默!鑫涛,最近我才领悟出许多道理。沉默是金,沉默是禅,沉默是泪,沉默是爱。沉默,更是「忍」!我忍了多少?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尤其,因为我写的书《雪花飘落之前》,主题就是用你我的故事,讨论病人是否有自主权?有善终权?这本书引起轩然大波,你的儿女,因两种不同认知的爱,跟我绝裂了。我能做的,依然是「忍」,忍是泪,忍是爱,忍是痛,忍是悲。到了你最后嚥气的这一刻,我还在想,我们的相遇,是我的「命」?还是我的「缘」?或是我的「劫」?人生,不就是这三样东西组成的吗?
在那漫长的三小时里,家人们一一到齐,平珩一直在向你报告:「爸爸!可嘉来了!爸爸,可柔来了!爸爸,平安在英国,不能来!爸爸,能来的,全部都来了!」我这时,才忽然惊觉,我问赶到的主治医师:「医生,这个『人工甦醒球』,如果不继续挤压,他是不是就走了?」医生点头说是的,说:「留他一口气,为了等家人们到齐!」我这才环视陈家和平家的人,悲戚的气氛笼罩着我们。在这一剎那,我心里曾有的不平,委屈,愤怒……都悄然而逝。我问你的儿女:「那幺,我们让爸爸安心的走吧!好吗?」你的子女都点头,我才对医生说:「让他去吧!」医生示意护士放手。护士的挤压刚刚停止,监视器上的数字,心跳瞬间归零。我握着你的那只手,变冷了!你在5月23日晚上9点8分走了!我很安慰,最后三小时,我一直握着你的手,如果我曾对你有怨怼,我也原谅你了!
鑫涛,你解脱了!我,也放下了。从今以后,我要活得快乐,帮你把过去三年多的痛苦一起活回来。你若有知,也会含笑于九泉吧!?至于那些对我们不了解的人,编出的各种故事,我也希望随着你的去世,烟消云散!让我们用有爱的心,把过去一切的不快,都化为详和。
安心的去吧!我相信你去的地方,是没有病痛、没有纷争、没有爱恨、没有折磨、没有矛盾、没有报复、没有贪婪、没有嫉妒、没有谎言……没有一切贪嗔痴的地方!奔向那片美好的净土吧!你九十二年的生命里,也曾经有过很灿烂美好的日子。如果人有灵魂,让那些美好陪着你,不好的,都随着你的离去而消失。
你会永远活在我记忆中。你还记得我写的歌吗?「也曾数窗前的雨滴,也曾数门前的落叶,数不清是爱的轨迹,聚也依依,散也依依!」鑫涛,聚也依依,散也依依!生也依依,死也依依!依依又依依,再见不可期!走笔至此,我又哭了,希望,这是最后一次为你流泪!你若有灵,保佑我在有生之年,只有笑,没有泪,活得像火花。行吗?好吗?永别了!我爱!
你的妻子
琼瑶
2019年、6月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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